语言的功能与陷阱

本文根据王蒙2003年10月31日在南升 大学,'南开名人论坛”演讲的录音整理而成,整 理者洪非,未经演讲者审阅。"南开名人论坛”自 1999年创办以来,已有龙永图、郑必坚、赵启 正、李葦星、杨振宁、金庸、唐树备、丘成桐、阿蒂 雅等国内外知名人士登台亮相。
~编者~


谢谢大家给我这么一个荣誉。南开大学是我闻名已久、仰慕 已久的大学,我今天是第一次进入南开的校园,所以第一个感觉 就是我来得太晚了,对不起南开(掌声)。不过正如校长先生刚才论 说的,虽然踏进校园晚了一步,但是我在精神上和南开一直保持 杯 着神交。刚才提到罗宗强先生。罗先生我今天第一次见,当年看 他的著作《玄学与魏晋士人心态》,我受到感动。我写这本书的评 论《名士风流之后》的时候,并没跟罗先生直接联系,我今天见到 罗先生,他比我想象的还要雍容,还要那么南开(掌声)。当然还 有张学正先生,感谢他编了我的一本书,而且被教育部的全国高 等学校中文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确定为必读书。他还那么认真、 全面地写了前言,我非常地感谢。当然还要提到南开的校友赵玫 女士。昨天我还接到谁的电话,是谁我一时记不清了。由于我已 经过了六十九周岁,马上就满七十岁了,所以谁来的电话我一下 子忘了,但是他说的事我记着。他说他看了赵玫的文章,非常地 感动.哦,我想起来了,是云南的诗人晓雪。所以我虽然老了吧, 但还才处在开始阶段。我是在老年痴呆症初期,来到南开的。我 相信我和南开师生的接触,能有助于减轻我的老年痴呆症的症 状(掌声)。我希望不只是挂一个名,既然聘我当兼职教授,那么 我要想讲什么就随时会来的(掌声)。

今天我讲的题目是:语言的功能与陷阱。

文学是语言的艺术,所以人们研究文学时对语言的问题会 有很多的兴趣。我在这儿讲一点个人的体会,这些体会可能都非 常粗浅,碰到真正的教授,特别是在座的还有语言学专业的老师 和学生,可能让你们见笑。我只是谈一点个人的体会。

我先说语言的功能。语言的功能实在是太大了。马克思主义 认为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是劳动,劳动创造了人。我相信马克思 主义经典,他们提出这样的命题当然有他非常科学的根据,我就 不仔细说了。1949年8月我到中央团校学习,第一章就是猴子 变人,而猴子变人就是劳动所起的作用,恩格斯专门写过这方面 的论述。同时我总是琢磨,语言在使人成为人上起的作用,好像 不应该比劳动小。马克思主义还有一个理论,说是因为劳动的需要促进了人的语言的发展,这是无疑的。反过来说语言对人的社会生活,包括对劳动,它所起的作用也是不能低估的。这种作用 实在是太大,使你觉得有没有比较充分的语言,是人和动物的一 个很鲜明的界限,也是一种文明发达不发达的一个很鲜明的界 限。我从理论上解决不了这个问题,但这是我始终心里憋着的一 句话,就是劳动创造了人的同时,我们敢不敢在这儿说,语言也 创造了人?我们能不能设想一个没有语言的人类?我们能不能设 想一个没有文字的发达的文化?以上讲的这些,算是绪论。

语言的最基本功能可能不需要我细讲,就是它的表意和交 流的作用。当然,据说其它的动物也有类似语言的东西。欧洲还 有马语家,能够和马对话。最近我在电视里看到国外一个地方, 出现一个马的杀手,一个精神变态者专门杀马,为了破案,请了 马语专家和当时在作案现场的马来交谈,询问杀手的长相是什 么样。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惊人的故事。中国古代也有类似的故 事,例如公冶长的故事等。但是起码马语没有人语那么发达。如 果马语比人语还发达的话,那么今天在这个讲台上的,可能就是 一匹公马(笑声,掌声)。

我还常常想到语言的记录与记忆的功能。各种的事情都是 一瞬间,所谓”俯仰之间已成陈迹”。成了陈迹以后,当然会留下 许多东西。很多的成了遗物,但是更充分的记载靠的是文字,而 文字记录的当然就是语言。有时候我觉得这世界上什么东西都 在迅速地消逝着,那么我们看到的,能够存留下来的呢?除了遗 物而外,就是文字,就是文字的记录。

我曾经写过一篇小说,叫做《要字8679号》。这个小说是写 一个弄不清楚的事实,这个事实的真相由不同的人提出来不同 的版本,每一个人都提出一个“真相”,而且每一个人都没有有意 撒谎,但是你听完了以后,仍然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 么回事。我很感谢福建的评论家南帆先生,他写过一篇评论,说 事件对于人来说本身是不可重复接触的,那么人所接触的是什 , 么呢,是文本,是各种的语言。比如第二次世界大战,现在已经无 法再经历第二次世界大战了,尽管还有奥斯威辛集中营的遗址, 还有德国的容克式战斗机等残留的一些东西,但是我们更多接 触的是一些文字。如果没有语言,就没有记录,就没有记忆。一个 活人失去了记忆,也就没有身份,也就没有自我,也就没有性 格。人类没有记忆也就没有文化积累,也就没有进步。这些都是 不需要我讲的,这里只是提一下。

我觉得语言还有一种帮助思想、推动思想的功能,不但变成 思想的符号,变成思想的载体,而且变成思想的一个驱动力,成 为激活思想的一个因素。我曾经很喜欢一篇文章,一个英国人写 的,文章的题目叫作《作家是用笔思想的》。他讲的就是作家思想 过程和写作过程是分不开的,并不是作家想好了一切才能写作 的,恰恰是只有在写作的过程中,他才使自己的思想慢慢地变得 明晰,使他的形象慢慢地变得鲜明,使他的故事开始找到了由 头,从这个由头发展到那个由头,从那个由头又和另外一条线发 生了联系。我觉得他说得非常对。

小时候我老想一件事,怎么那个巴尔扎克能写那么多东西 啊,巴尔扎克的脑袋得多大啊,否则他怎么能装那么多的故事、 那么多的人物呢?后来我才明白,并不是那些故事都现成地装在 巴尔扎克的脑袋里的,脑袋里装着四百多部故事,不可能,会累 死的。巴尔扎克不停地生活、感受,头脑中不停地生发着各种各 样的语言,这些语言编织起来,串起来,他从这一串又会引起那 一串,这中间有联想、有判断、有分析、有追忆、有比喻。比喻甚至 于也不是事先就想好的,事先想好,这一般不大可能。当然我不 能够绝对地这么说,因为作家里有各种的例外。我听过一次老舍 先生的讲演,他说茅盾先生是最有计划最仔细的一个人,他的任 何一部长的作品,在写作之前都写了很仔细的提纲,然后他基本上按提纲写下来。我知道的作家能够这样有计划的只有茅盾先 生一个人。其他的大部分作家(我不知道赵玫你是不是这样)在 写作过程中,他的思想是慢慢地获得一种形式,慢慢地变得有一 点明晰,又慢慢地产生新的困惑。在写作的过程中,一个故事的 开端,就像种棵树--样,初始的想法就像是一颗种子。刚开始写 的那几章,就好像在那儿松土,拱动,然后开始发芽,长出一枝枝 子来了,又长出别一枝来了,然后它的主干也长得粗一点儿了, 这个时候它又受到了风霜雨雪,或者是正面的,或者是反面的影 响,它又发生了一些变化,等等。相反,如果你不用语言来梳理你 的思想,不用语言来生发你的思想,不用语言去演绎你的思想, 那么你的思想是不可能成熟起来的。

即使是纯粹的文字上的掂量,也会使人产生思想,以推进、 改变思路。我举一个例子,比如说”失败是成功之母”,推敲起来 思想就会延展。第一,失败是成功之母,说明失败之后人会总结 经验教训。第二,失败会不会是失败之母?应该说这也是可能 的。就是说一个失败会引起一连串的失败,因为一失败以后就处 于劣势,失败以后也影响了你的信心,因此失败成了失败之母。 那么反过来再说,成功是不是也可能成为失败之母?周谷城老先 生就给我讲过,解放初期,他和毛泽东主席谈话,毛泽东讲:斗争 ——失败——再斗争——再失败——直至最后胜利。周谷城听 了就说:主席,不但失败是成功之母,成功也是失败之母。毛泽东 略略皱了一下眉头,问他什么意思?周谷城说:“有很多农民起义 成功者,成功以后骄傲了,腐败了,争权夺利,最后成功导致失 败。”毛泽东听了脸上有不悦之色,周谷城就赶紧说:主席例外, 主席例外,现在再回过头来说,成功可以说是失败之母,那么成 功会不会是成功之母呢?当然的,乘胜前进,不是常常讲乘胜前 进吗,一个成功连着一个成功。那么,成功和失败互不为母,这可 能不可能呢?我想这个也很可能,赛球,我跟这儿赛,成功了,赢了,跟那儿赛,输了,这各有各的情况,中间没有什么必然的关 / 系。成功、失败互相作用,无法预知,这是不是可能呢?这也是可 能的。就借着一个“失败是成功之母”,我们哪怕是做文字游戏, 我们都可以把自己的思想使它得到扩展,得到放射,得到升华。 所以说语言和文字的作用看来有多么大,它对思想、对我们认识 能起多么大的作用!

语言要讲语法,语法方面不是我的长项,所以我不仔细说, 说深了容易露怯。我想语法的许多东西和逻辑是分不开的,语法 的发达和逻辑的严密有非常密切的关系。所以语言的发展和逻 辑学的发展、思辨的发展有非常密切的关系,可以说语言推动了 思想和逻辑的发展。

语言不仅仅有推动思想的作用,它还有很强烈的煽情的作 用,它有形成、推动和发育人的感情的作用,以至于有些时候,我 现在想不清楚,究竟是语言形成了感情,还是感情形成了语言。 比如说”神圣”这个词。我很小的时候,父母带我到寺庙或者教堂 里去,我体会不到任何神圣的感觉;甚至于上初中了,我上一个 教会学校,唱赞美诗,也是一点神圣的感觉都没有。但是后来我 知道一个词,叫作”神圣”,神圣这个词开始在我的头脑当中起作 用,在头脑中生发,使我慢慢就有了神圣感,唱起《国际歌》,“起 来,饥寒交迫的奴隶;起来,全世界的罪人!”(现在译成全世界受 苦的人,我老觉得全世界的罪人特别地有感情,特别地带劲)就 产生了神圣感。再比如说思乡、乡情,我现在也弄糊涂了,是我先 有乡情,后认识“乡”和“情”这两字呢,还是我先认识了“乡”和 “情”两个字,以及乡情浓于什么什么等各种关于乡情的说法,还 有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”、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 亲”,是这些东西哺育了、孕育了、形成了、塑造了我的乡情?如果 要是没有这些诗,我还会有那种乡情的感觉吗?至于英语里的乡 情,如果你要是出国,到美国去、到英国去,如果你不知道homeSick,和你知道这个词,你对它的留恋、对它的怀念、对它的想念是不一样的。你有了 homesick这个词,那么你对你去的一个地 方,如果你在那儿有机会多住一段时期的话,你想念起它来,你 马上感觉就不一样。还有很多类似的情况,甚至说不限于感情, 而说是一种感觉吧,也和词语的影响有关。我讲一个我现在绝对 不用的一个词,因为这个词被用得太多了。那是小时候学写作 文,当时最爱读的一本书叫《小学生模范作文选》,印象最深的是 “皎洁的月儿出现在天上”。原来这月光,我看着它挺白乎乎的, 有一种特殊的感觉,跟别的都不一样’跟馒头不一样,跟瓷碗也 不一样,这叫什么我不知道,哦,这下知道了,原来这个叫“皎 洁''。所以我现在一看到月亮,我就觉得“皎洁",我就有了一个皎 洁的感受。但是因为人家用得太多了,我在写作中就不用了。甚 至于“美丽”、“幸福”,都是如此。解放前没有“幸福”这个词,几乎 没有人用这个词。苏联人爱用这个词,苏联人整天讲幸福、幸 福。这是幸福,朋友们,这是幸福!连卓娅在牺牲的时候也说:“为 了祖国和人民而牺牲,这是幸福。”英语一般用happy>happiness, 我老觉得跟中国的“幸福”那个感觉不一样。卓娅说“为了祖国和 人民而牺牲,这是幸福”,我觉得很庄严,如果她说“为了祖国和 人民而牺牲,这是happiness",我觉得something wrong(笑声,掌 声)。是的,词语在感情、感觉的形成上就能起这么大的作用! 我最近喜欢钻牛角尖,老琢磨语言文字的修辞作用。我觉得 人类文化的一个基本的功能,就是修辞,当然这是把修辞的意义 从更宽泛的角度上来考虑。比如说求爱,或者说求偶,那么不同 的词,代表着不同的文化含义,差别实在太大了。比如《阿Q正 传》,阿Q向吴妈求爱,阿Q脑袋里想的是小孤孀吴妈,他的语 言是什么呢,突然他跪下了: ”我和你困觉,我和你困觉!”这是阿 Q的语言,他缺少修辞(笑声),他太缺少修辞了。如果是徐志摩 呢(笑声,掌声),如果是徐志摩,他说”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,偶 尔投影在你的波心,你不必讶异,更无须欢喜……”,就完全不一 / 样了,其实他们想的是the same job,干的是一样的活。如果要是 薛蟠呢,薛蟠我就不能引用了,不堪引用了。贾宝玉就不一样,贾 宝玉住在大观园里,他写的那些诗和薛蟠的当然不一样,林黛玉 也不一样。所以修辞对于人的作用实在是太大了。修辞不仅仅影 响了人的语言,而且影响人的生活的一切的一切。

如果你在商店里买东西,和售货员发生了冲突,这个时候你 考虑一下修辞的问题,你的表现就会得体得多,文明得多。如果 你对待自己的孩子,对一件事非常震怒的时候,你考虑一下修辞 的问题,我觉得你的表现会更与南开大学师生的身份更加契合。

所以说,修辞的功能,是一种文化的功能。这是不可缺少的, 有修辞和没有修辞是不一样的。所以我到各个大学都讲,特别是 对大学的男生们讲,你们一定要关心文学,爱文学,一定要会修 辞,否则将来你们怎么写情书呀,而如果你们情书写得不好,爱 情上是不可能成功的(掌声)。同时我也要忠告所有女生,如果你 们接到一封情书,文理不通,语言无味,错字连篇,对如此之徒的 求爱根本不予置理(笑声)。

语言有很多的心理功能,它本身就是一种释放,就是一种宣 泄,就是一种追求心理平衡的手段。因为人有语言,他有一种倾 诉的要求,他愿意把自己的感受使别人也知道一点。契诃夫不是 有一个小说嘛,马车夫太难过了,他的痛苦是没有人愿意听他的 诉苦,所以他就把他的所有的苦恼都讲给了那匹马。我还看过我 很喜欢的美国小说家约翰•契弗的女儿苏珊•契弗写的回忆, 爸爸死后她写的文章。她一上来就写,在我小的时候,我爸爸告 诉我,有什么特别不高兴的话,就到一个房间里去跪下来,祈祷 一会儿。后来我大一点儿了,光祈祷解决不了问题了,父亲就告 诉我,你心里有什么特别强烈的难过的事,你把它写岀来,写出来以后,你就会好一点,感觉就会好受一点。精神分析治疗很重要的一条,很重要的一个方面,就是引导病人,引导被精神分析 的对象,把自己最不愿意讲的、把自己内心的隐痛、把自己包藏 的东酉讲出来,讲出来以后,他就好过多了。所以语言倾诉是人 在精神上对自己进行安慰、进行抚慰、进行保护的一个手段。我 们可以设想一下,如果一个社会不允许大家说出自己的心声,不 能够让人们把自己心里的那些没有实现的东西,那些渴望、那些 追求、那些梦、那些挫折吐露出来,那么这个社会想维持它的一 种平衡的、健康的心理会有多么困难。

当然文学本身还有一种艺术的功能,一种审美的功能。语言 本身,语言和文字,尤其中国的文字它本身就非常的漂亮,本身 它就有一种形式的美感。这个事情我也觉得非常的奇怪,这个审 美的过程,有时候我常常觉得这是一个进行无害处理的过程,它 好像有一种化学的作用。大家知道,我个人对中国的、古典文学 也非常有兴趣,也是愿意读这方面书的一个学生,所以我才有机 会很感动地读了罗先生的书。还有一个我喜欢读的是李商隐的 诗,李商隐的诗相当地消极、相当地颓唐。一次科举考试没有成 功,他居然在诗里说“忍剪凌云一寸心”。这话说得太重了,那时 候他还很年轻啊!很多人由于喜爱李商隐的诗,非常同情李商 隐,认为李商隐仕途的挫折就是由于当时的牛李党争,由于唐朝 政治的黑暗和腐败造成的。我丝毫不怀疑这个,但是我同时觉得 李商隐这个人的心理的承受力是相当差的。所以我老设想,如果 从组织人事部门的角度考察李商隐,你当然可以把他封为诗歌 大王、诗歌天霸,这都可以,但是你很难任命他当干部,哪怕是做 南开大学中文系的系主任。但是他把这些悲哀的东西、消极的东 西、颓废的东西变成了非常美丽的艺术品。比如说:”红楼隔雨相 望冷,珠箔飘灯独自归”,这本身悲哀极了,但是他又是珠箔、又 是红楼、又是雨、又是归,他变成了一个美的艺术品。比如写爱情的压抑,人和人相通或者交往上的困难,特别是爱情交往上的困难,他说:“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”,甚至于他说得非 常颓废:”春心莫共花争发,一寸相思一寸灰”,真是消极到极点 了。然而这种情绪一旦变成了文字,变成了艺术品以后,很整齐, 有对仗,有音韵,又有非常美好的形象。李商隐还善于用蝴蝶、花 呀、玉呀等各种美丽、富贵的形象来描写他自己颓唐的心情,我 觉得这就是李商隐对他的颓唐心情的无害化处理。你看他诗的 时候,不担心他会自杀,不会有那种紧张感。相反,你除了觉得他 很悲哀以外,又会觉得他的这种遣词造句、他的这种精致、他的 这种匠心、他的这种营造一个精神园地、一个精神产品的能力太 强了。

我每次看到《红楼梦》晴雯之死的时候就感慨颇多。晴雯冤 枉地死了,这是令人非常难过的事情。宝玉悼晴雯,写了《芙蓉女 儿诔》。这《芙蓉女儿诔》里面,有的地方很愤激,有的地方很悲 哀,然后宝玉自己朗诵来送别晴雯。这时黛玉来了,就提出来他 哪几个字用得不妥,建议这个地方应该这么改一下,那个地方应 该那么改一下。这样就把一个对晴雯的悲悼适当地间离了,它进 入了一个讨论语言讨论文字的境况,等于是黛玉和宝玉共同做 一个语文练习题了。这也是一种无害化的处理。当然这个无害化 的处理也有它另一面,有时候让你感觉非常残酷。晴雯死了,贾 宝玉事实上也做不了什么,他无法抗议,也无法改变自己这个家 庭,他能做的就是写一篇文章。这段描写至少告诉我们,语言和 文字能够使我们的一种经验、一种遭遇、一种情感审美化,审美 以后也就使不能承受的东酉变得比较能够承受。

那么我还要说,语言和文字还有一种功能,有一种信仰的功 能,有一种神学的功能,就是对于很多人来说,语言文字可以神 圣到变成一种信仰,它可以变成神。各个民族都在寻找一种奇怪 的、独特的、秘密的,乱至是诡秘的语言和文字,认为找到了这种语言和文字以后就可以获得超自然的力量,可以获得超自然的坚强。比如我们都知道“芝麻开门”,你如果掌握了它,就可以使 密室的石门洞开,而所有的金银财宝、各种财富就会属于你。我 们知道起码有一些佛教教派,他们认为有一个词叫做:掩(去土 旁换成口旁)吗呢嘛咪眸。它来自梵语,就是南无阿弥陀佛。但是 你念到这些字的时候,就和弥勒佛相连,会感到一种平安,而且 感到佛的力量会帮助你战胜魔的力量。当然也有反动会道门,如 解放初期的一贯道,张口闭口就是”无太佛弥勒”。人们使某一些 语言、某一些概念、某一些词语凌驾于人的生活,使你对它有所 崇拜、有所敬仰,而这些东西除了在语言中存在以外,你很难在 现实中、实际生活中把它抓住。比如说“神圣”,比如说“终极",谁 看得见“终极”?看不见,也听不见。但是几乎所有民族的语言里, 都有类似于”终极”这样的词。总会有一些非常神圣、非常伟大、 非常崇高的一些词,这些词不但表了意,不但审了美,不但做了 记录,而且它本身可以膨胀起来,可以升高起来,本身成为一种 价值,成为一种标准,成为一种理想,甚至于成为上帝,成为神。

所以,语言和文字所起的作用,你要是琢磨起来实在是琢磨 不完。它还有一些跟上面说的相比较似乎是很细微的作用,比如 说形式的作用,比如说游戏的作用等。语言游戏、文字游戏太多 了,而且这个游戏是天生的,不需要别人来教授的。上世纪60年 代初期,那时候北京小孩子中流传着一个童谣,这个童谣没有任 何人教授背诵,但是几乎所有的小孩都会,我呆会儿一说你们也 都会,而那些被教授、被推广的童谣,却都忘了。那首童谣就是: “一个小孩写大字,写、写、写不了,了、了、了不起,起、起、起不 来,来、来、来上学,学、学、学文化,画、画、画图画,图、图、图书 馆,管、管、管不着,着、着、着火了,火、火、火车头,头,头,打你的 大背儿头。”这童谣既不像记录,也不像交流,交流什么呢?但是 它传播开来了。我只能把它解释成文字的游戏。是不是里面有更深奥的内容?我现在看赵玫的表情,依她的年纪,她好像对这个有更深的体会。

我们知道侯宝林说相声,他说的绕口令很逗。我认为侯宝林 最好的绕口令是:“吃葡萄不吐葡萄皮,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。” 这个绕口令的形成是有一个过程的。我在波恩看到过二十年代 末一个德国汉学家编写的北京俗话词典,其中有一个绕口令,说 “你吃葡萄就吐葡萄皮,你不吃葡萄就不吐葡萄皮”,这很合乎逻 辑。吃葡萄就吐葡萄皮,这是中国文化,和欧洲习惯不一样。欧洲 人大部分人吃葡萄都连葡萄皮一块咽,而且连葡萄籽都吃下去, 他们认为嚼葡萄籽、嚼葡萄皮不容易倒牙,还有些营养。中国人 的习惯是吐葡萄皮。你不吃葡萄就不吐葡萄皮,这也合乎逻辑。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,从何年何月,吃葡萄和吐葡萄皮的这个 绕口令变得荒谬化、变得形式化、变得游戏化了,变成“不吃葡萄 倒吐葡萄皮” 了。这一变就绝了,没有讲了。“吃葡萄不吐葡萄 皮”,这个有讲,无非跟欧洲一样,说明你早就“全盘西化”了。但 伟大的是“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”,这个葡萄皮是从哪儿来的 呢?我也是喜欢找死理儿的一个人,一看到“不吃葡萄倒吐葡萄 皮”,我就脑门子出汗。我慢慢地悟到了,这是语言的另一种功 能,这是一种形式的功能,这是一种游戏的功能,你不要为它出 汗,你不要在那儿着急,你不要钻牛角尖,你不要自寻苦恼,你已 经活得够苦恼,你再为一个不存在的葡萄皮而苦恼,那你累死了 活该。

还可以说很多,我刚才已经说得很多了。但是大致上我说了 语言的三方面的功能。一个功能是现实有用的功能,包括交流, 包括表意,包括记录,包括传之久远,这是现实的和有用的功 能。第二个功能是生发和促进的功能,它推进思想、推进感情、推 进文化、创造文化。第三个功能是一个浪漫的功能,是语言和文 字离开了现实或者超出了现实的功能。

下面我想讲一下语言的另一面,就是:语言是一个陷阱。语言为什么又可能是一个陷阱呢?因为语言发达以后,就会产生麻 烦,第一个麻烦,最简单的一个麻烦就是语言和现实、和你的思 想感情脱节,这是完全可能的

今年10月份的《读书》杂志上有一篇文章,是通过轮扁斫轮 的故事,来讲言能不能表达意的问题。大家都知道,《庄子》上有 这么一个故事,轮扁就是一个会砍车轮的木匠。齐桓公在那儿看 书,轮扁路过,说道:桓公,您在看什么?桓公说:我在看圣人的 书。轮扁就说:无非是糟粕而已。桓公就有些不高兴了,说:我看 是圣人的书,你居然敢说是糟粕,你给我讲讲,为什么是糟粕?讲 不出道理来,我就要惩罚你。轮扁就说:我是做车話辘的,我全靠 自己的经验,靠我的摸索,研究出一套砍轮子的方法,特别是把 握砍削力度的关键时刻,动作慢了轮子则甘而不固,动作快了轮 子则苦而不入,这种精微的力度把握,能够用语言用书来教吗? 如果语言连教会人砍轮子都做不到,它还能教会你治国平天下 吗?因此,能够写出来的都是糟粕,真正的好东西是写不出来 的。这个砍轮子的木匠,确实厉害呀。如果这个木匠在这儿,我决 不敢应聘当南开大学的兼职教授,我们要请他做学术领头人 哪。

我们中国常常讲的言不尽意,言有尽而意无穷,就是你那些 最微妙最重要的体会,恰恰是语言所表达不出来的。砍轮子你表 达不出来,教游泳你也教不出来呀。如果你就靠一本又一本书, 哪怕你买一千本关于游泳的书,也学不会游泳。记得我小时候看 武侠小说,看得入迷了,我曾经积攒多少天的买早点的钱,买了 一本太极拳图解,最后我发现按照书练太极拳太困难了,那真是 比推翻三座大山还困难。你要学会太极拳,就得请一个师傅,面 对面地教给你,把你的肩膀”叭"一砸,这儿太高了,腿抬起点儿 来,这儿慢一点,那儿远一点,就行了,否则你学不会。

言不尽意而外,还有一个文不尽言。有很多语言的内涵是文 / 字所无法表达的,语言除了有相应的字以外,还有语调,还有语 速,还有语境,还有说话者的表情,还有说话者的身份等等。

比如今天我不在这儿讲,而是把我的话当录音整理稿让大 家读,能使大家满意吗?

言不尽意,文不尽言,而且意常常不能代表这个对象,不能 充分地说明这个对象。每个人的意常常是很主观的,它受很多东 西的限制。比如说,描绘一下南开大学,让在座的每人写一篇关 于南开大学的东西,我相信各有特色,谁也不能说他把南开大学 写尽了,已经写充分了,不需要再写了。不可能的!

言可能不尽意,言不能够完全把现实的对象说清楚,甚至有 时候言还超过了现实,叫做言过其实。我最喜欢举的例子,已经 举得有点臭的例子,就是诸葛亮失街亭斩马谡。把马谡斩了以 后,诸葛亮流泪,别人问他为什么流泪,诸葛亮掩饰说:因为我想 起先帝托孤的时候曾经讲过,说马谡这个人,言过其实,终无大 用。所谓“言过其实,终无大用”,就是说马谡的言呀文字呀这些 东西太花哨了、太漂亮了、太精彩了,超过了现实,超过了那个对 象。

言过其实的现象也很多呀,甚至于变成了一种夸张,变成了 一种歪曲,变成了一种爆炸,变成了一种狂妄。最明显的例子就 是文化大革命中歌颂红太阳,啊,真是什么词都想出来了。我那 时候在新疆,新疆最有名的歌,那歌是很好听的,我到现在还唱, 那个里面用的据说是一首大跃进的民歌,大意是说:把天下的树 木都变成笔,把天下的土地都变成纸,把大海和大洋都变成墨 水,也写不尽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呀,您的恩情。一个女农民跟说 我:“唉哟,现在的人哪,怎么这么会说话呀,把天下的树都变成 笔了,把蓝天和大地都变成r纸了,把大海和大洋都变成墨水 了,都写不尽毛主席的恩情啊,唉哟,怎么这么会说话呀? ”我现在也是考证不出来,这是民歌呢,还是某类知识分子做的。

言不尽意,或者说言过其意;文不尽言,或者说文过其言,这 些东西都会误导人,都会使人们对世界、对现实产生不切实际的 想法。更严重的呢,它不光是不尽意的问题,或者言过其意的问 题,而是干脆脱节。当语言以及文字脱离了生活、脱离了真实、脱 离了真情以后,就变成了一个反面的东西,变成了对语言和文字 的伤害。到最后天下的墨你也都用干了,天下的笔你也用完了, 天下的纸你也用尽了,就剩下最红最红最红最红最红的红太阳 了。这已经变成了对文字的戕害了。最红就是比别的都红才叫最 红,那么最红最红还要再加最红,到底应该加多少个,你用五个 最,我要用一百个最怎么办呢?你翻出一本书来,前三页全是最 红最红最红……,你看两天一直看着最红,就变成笑话了,变成 戕害了,变成对语言文字的歪曲了,这种语言文字变成了我们生 活的敌人,变成了人的对立面。正常的人说话,能够接受这种方 式吗?

即使是好的、成功的语言表达和文字表达,也还面临着可能 异化的命运,变成了俗套。本来很好的一句话,被变成了俗套,就 变成了虚伪,变成了教条,变成了机械重复。这样的例子也是不 计其数,我就不一一举了。就是说,它已经丧失了它原本的、原生 的力量,那种鲜活,那种魅力。这是一种情况。

还有一种情况呢,本来很好的一句话,太普及了,就把它降 低了,过于通俗化了。我把它称之为”狗屎化效应”。本来两个人 之间学术争论,很有趣味。可是,两边的仗义的老哥们、小哥们都 出来了,然后就开始互相揭发隐私,最后就变成一种争吵。比如 说,仁孝忠信,礼义廉耻,那都是多么好的词啊,但是这些词最后 变成了什么?变成了人们最厌恶的、最没有新意的、最拿不出精 神成果的人所重复的话。再比如说中庸之道,中庸之道现在是很 吃不开的,你一讲中庸马上让人感觉到你是一个含含糊糊、两面 讨好、模棱两可、不男不女、不阴不阳这样的人。所以说不管多么 / 好的命题,不管多么好的语言都是有懈可击的。只要你把这个话 说出来了,就能被驳倒o毛泽东说: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, 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,就是造反有理。这个可是太容易驳倒了, 要就这一句话的话,那么马克思主义出那么多书都没用了吗?当 然不是。其实毛泽东很精彩,只有毛泽东敢这么说,谁敢这么总 结马克思呀?算了,有些例子不要举了,因为我再举例子,我举的 每个例子都会被你们及时地驳倒。

所以我觉得对语言文字的东西,在发挥其奇效的同时又要 看到它薄弱的一面,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必要的。语言文字还有一 个陷阱,就是语言文字它可以反过来主宰我们,反过来扼杀我们 的创造性,扼杀我们活泼的生机。

中国的历史最具明证了,毛主席也是痛感这一点的。他在延 安的时候曾经非常愤激的说:教条主义不如狗屎,狗屎还可以肥 田,但是教条主义,连肥田的作用都没有。毛主席为什么这么愤 激?因为他看到了这一点,就是你如果把共产主义当作教条,把 马克思主义当作教条,把联共(布)党史读本当作教条,其结果, 这些东西就会主宰你,就会造成危害,甚至是灭顶之灾啊!正如 我前面所说的,这既是语言的功效,也是语言的陷阱。

我们的思想和感情往往是被语言所塑造的,比如说“举头望 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,这就造成了我们中国人的心理模式,我们一 看到明月就会想到了家乡。我们从小话还说不全,就已经会背诵 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。但是这样就会产生一个问题,就是 你有没有真实的对于明月的感受。你一看到明月,一会儿就想到 “皎洁”了,一会儿就想到“玉盘” T, 一会儿想到“低头思故乡”, 一会儿想到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,你想来想去,这都是别 人已经有的经典的语言,那些判断、那些描写、那些感受,你脱离 开这些感受以后,你已经没有你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啦。甚至于你登记结婚举行婚礼了,你想到“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”,你是 真高兴,还是假高兴呀?所以国外也有一些人非常偏激地抨击语 言对人的统治。再比如说.中国自古对妇女的歧视,实际上在一 系列的语言、一系列的概念、一系列的名词里都有意无意地包含 着歧视之意。对于那些名词你造反你闹,你闹了半天你也翻不过 来,你改不过来。我也不一一举那些个例子,因为那些例子太不 雅了。那些例子里就反映了一种轻视妇女、歧视妇女,不拿妇女 当人的野蛮,而很多女性她本身也受这个语言的控制,她很多事 不敢做,很多思想不敢想,很多感情不敢有。那些语言都摆在那 儿了嘛。所以我觉得语言从另一方面来说它又成为人生中的陷 阱,它会误导我们,它会让我们误以为掌握了语言就掌握了人 生,它让我们误以为听从已有的语言和文字的驱遣就可以得到 人生的真谛,它甚至于会使我们变得丧失了对于人生最本初、最 纯洁、最属于自己的个性的那种感受。所以语言这个东西也是一 柄双面剑。

《伊索寓言》里有这样一个故事。伊索是个会说话的奴隶,奴 隶主说:伊索,你给我做一道菜,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做成菜。然 后伊索就端上来了,全部是舌头,就是口条。奴隶主又说:伊索, 你把世界上最坏的东西做成菜拿上来。然后伊索又端上来了,还 是舌头,还是口条! 口条是最好的,也是最坏的。但是也不能把它 们平分秋色,我觉得好的还是为主的。我希望我们南开大学的同 学们在语言和文学的学习上取得更大的成就,并希望大家及时 把我说的话驳倒,免得我误导大家。谢谢。(掌声)


《看法》
(王晓峰文学笔记)
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出版

作者: 暮雨

暮雨。 九月的雨。临黑夜前,下昼晚的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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